第313章:深夜的泪水-《山野娇凤逆天改命录》
城市的霓虹,透过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,流淌进空旷的客厅,在地板上涂抹出光怪陆离的、冰冷的色块。姜凌霜没有开灯,任由自己陷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沙发的阴影里。外套随意丢在一边,高跟鞋东倒西歪,她赤着脚,蜷缩着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洗得褪色、边缘起毛的旧靠垫。
这个靠垫,是很多年前,她和徐瀚飞还挤在那个狭小出租屋里时,在夜市地摊上一起淘的。廉价的天鹅绒面料,俗气的印花,但很柔软。那时候,他们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腔热血和彼此。晚上挤在破沙发上讨论创业计划,累了就靠在一起,用这个垫子垫在腰后。后来,他们有钱了,换了房子,买了更贵更舒适的家具,这个靠垫被她塞进了柜子深处,仿佛连同那段窘迫却鲜活的岁月,一起被封存。
直到徐瀚飞离开,直到她搬进这个冰冷的、只有她一个人的“豪宅”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又把它翻了出来,放在了这张昂贵却空荡的沙发上。或许,是因为那上面,还残存着一点点,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、属于“家”的温度。
安全屋里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愤怒、恶心和剧痛,在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,在空旷电梯上升的失重感中,在打开门面对一室寂静的瞬间,慢慢沉淀下来,化为一种更沉重、更绵长、几乎要将她骨头都压碎的疲惫,和一种无边无际的、空落落的委屈。
真相大白了。她是清白的。那个背负了多年的“污名”,那个让她在无数个深夜自我怀疑、几乎窒息的枷锁,原来是如此的卑劣和可笑。林婉儿亲口承认了,一切都是假的,是一场精心策划的、恶毒的陷害。
她应该感到解脱,感到畅快,不是吗?可为什么,心里却像破了一个大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,吹得她五脏六腑都冰凉、生疼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,再次汹涌而出。不再是安全屋里那种因为愤怒和剧痛而爆发的、灼热的泪水。这一次的眼泪,是安静的,沉默的,冰冷地爬满脸颊,滑进嘴角,带着咸涩的苦味。
为被冤枉的委屈。这么多年,她挺直脊梁,用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,不允许自己示弱,不允许自己回头看。她告诉自己,清者自清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“凌霜”里,用事业的成功来对抗世界的恶意,来证明自己。可内心深处那个蜷缩着的、当年那个百口莫辩、被爱人唾弃、被世界背弃的年轻女孩,从未真正停止哭泣。此刻,当真相以最残酷、最直接的方式砸在她面前,那个女孩的委屈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坚强。她哭得无声无息,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轻微耸动,和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为错付的青春和真心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徐瀚飞时,他眼里桀骜不驯又带着点傻气的光;想起他们一起啃着馒头泡面,却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夜晚;想起他笨手笨脚给她过生日,把蛋糕烤成了焦炭,却还得意洋洋的样子;想起他们在简陋的出租屋里,相拥着取暖,发誓要一起打造属于他们的商业帝国……那些炽热的、纯粹的、毫不保留的爱与信任,是她整个青春最明亮的底色。可这一切,在谎言和阴谋面前,竟然如此不堪一击。他甚至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,就给她判了死刑。她交付了整个青春和最深的信任,换来的,是毁灭性的背叛和长久的寒冬。这委屈,这心痛,这被辜负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岂是一句“他也是被骗的”就能轻轻抹去?
还有……为徐瀚飞那迟来的、沉默的守护。这个认知,比知道真相本身,更让她心绪复杂难平。那些在最关键时刻托住“凌霜”股价的神秘资金,那些扭转乾坤的匿名证据,甚至今天这致命一击的录音……如果背后真的是他,那他究竟做了多少?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在她依旧恨着他的时候,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默默地做着这一切?是愧疚?是补偿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恨意,如同被投入火焰的坚冰,在委屈和复杂的冲刷下,开始出现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裂痕。她恨他当年的不信任,恨他的绝情,这恨意支撑她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。可当她知道,他也是阴谋的受害者,甚至可能比她更早察觉真相,并在暗中试图弥补、守护时,那根植于心底的恨,似乎不再那么理所当然,那么坚不可摧。尤其当她自己亲身经历了被陷害、被背叛、在绝境中挣扎的滋味后,她更能体会,在铺天盖地的“证据”面前,信任是多么脆弱的东西。虽然,这并不能成为他当年那般伤害她的理由。
可她就是无法再像以前那样,纯粹地、理直气壮地去恨他了。恨意开始消解,不是原谅,不是忘记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无力的疲惫,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细微的松动。这让她更加惶惑,更加不知所措。
泪水流得更凶了。为了这么多年独自承受的一切,为了那被践踏的真心,为了这迟到的、不知该如何面对的“真相”和“守护”。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,卸下了所有的防备、所有的盔甲,在这个只属于自己的、无人看见的深夜里,允许自己脆弱,允许自己为那个伤痕累累的“姜凌霜”,而不是“凌霜集团”的掌舵人,痛痛快快地哭一场。
不知过了多久,眼泪似乎流干了,只剩下干涩的疼痛。窗外的天色,已经从浓黑转为一种深沉的墨蓝,远处天际线,隐隐透出一丝灰白。黎明前最黑暗,也最寂静的时刻。
姜凌霜慢慢坐起身,脸上泪痕纵横,眼睛红肿,但眼神却奇异地清亮了一些,像是被泪水洗涤过。她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城市。灯火依然璀璨,但已不如深夜时那般密集耀眼。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她抬起手,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玻璃,映出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。那个倒影里的女人,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彷徨和复杂,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和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明确感知的释然。
恨,太累了。背负着沉重的恨意前行,如同戴着镣铐跳舞。真相已然揭开,伤害无法抹去,但至少,她不必再在仇恨和自我怀疑的泥沼中挣扎。徐瀚飞是帮凶,也是受害者,如今或许还想做弥补者。这些复杂的身份和情感,她理不清,也不想现在去理清。
她只知道,她是姜凌霜。“凌霜集团”的姜凌霜。公司还在危机中,敌人还在暗处,成千上万的员工和农户,还在指望她。她没有时间,也没有资格,一直沉溺在个人的情绪里。
那些委屈的泪水,就留在今夜吧。那些复杂的情绪,就暂时封存在心底吧。天亮之后,她必须依然是那个冷静、果决、无坚不摧的领导者。
她转身,走进浴室。打开水龙头,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,直到皮肤感到刺痛,直到镜子里那双红肿的眼睛,重新燃起熟悉的、坚定的光芒。
天,快亮了。而她的战争,还远未结束。只是,内心深处某个角落,那冻结了太久的坚冰,似乎被这深夜的泪水,悄然融化了一角,露出底下依然鲜活、却已伤痕累累的柔软。